六十五岁,我开始兴办女学
我与夫君恩爱多年,已至白头。
却在为他去护国寺祈福时,得知他已有外室。外室子已是弱冠少年,和我的儿子相差无几。
说要护我爱我的夫君逼我记外室子到自己名下。
我想,君既无情我便休。
我的儿子却急了。曾经说要为我挣诰命的儿子劝我大度,说那外室无辜可怜。
是了,子肖父。那便都舍了。
01
今天是沈砚外调治理水患满一个月的日子,还没有好消息传来。
我很担心沈砚的安危,可是我身为一介妇人,帮不上什么大忙,能做的只有出门去护国寺替他祈福。
护国寺香火缭绕,京中勋贵多有来供奉长明灯捐香油钱的,住持也都认识一二。我照例对着住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,便跪在拜垫上虔诚祈祷。
“望佛祖保佑夫君平安归来。”
我在佛前跪了许久,直到双腿微微发麻才起身离开。
依着往常,我便径直离开了,今日住持叫住了我,说我是有缘人,叫我绕护国寺走上两圈,替夫君增添功德。
我虽不解,但住持既说了,便有道理,我依言绕着护国寺走,边走边替夫君祈福。
可是我绕到西南角的角门的时候,居然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谈话声。
“老爷,咱们儿子何时才能认祖归宗啊,他不能一直是私生子啊,以后若是考取功名,可怎么办呢。”
我本来不在意的,只当是哪家的外室讨要名分,可是那道熟悉的声音直接将我定在了原地。
“别担心,我这次回去就能叫景儿认祖归宗。”
是我夫君沈砚!
02
我如遭雷击。
明明沈砚应当还在治理水患,怎么可能会在京中……又怎么可能会豢养外室,还有了私生子……
我示意侍女安静,随后蹑手蹑脚地趴在角门的门缝往外看去。
沈砚正站在那里,身旁是一个陌生的妇人和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。那妇人虽已是与我一般垂垂老矣,可衣着比我还要华丽几分,保养也得当,瞧着竟比我要年轻不少。而那青年人身姿挺拔,眉眼间竟与沈砚有几分相似。
“我到时候只说景儿是我收养的治水牺牲的下属的孩子,想记在她名下。顾瑶一向宽厚善良,必不会拒绝。”
“老爷这么些年,待妾身和景儿一如既往地好。”
后面的话,我再也听不清楚了,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,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我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,可是心中思绪纷杂,心口似有万千蚂蚁在啃噬。
“……回府。”我无力地扶着侍女的手,踉踉跄跄地狼狈逃窜。
03
回去的马车上,我的脑海中一片混乱。
我的夫君沈砚曾经与我恩爱非常,他曾在我们的洞房花烛夜郑重而又虔诚地执着我的手,许了我一生一世一双人。而婚后这三十年,他也正如他所说的,府中不曾有一个小妾,每日归府便是对我嘘寒问暖,还会为我带我最爱吃的点心。后来有了儿子,他疼惜我怀孕艰难,膝下甚至只有这一个孩儿。每每外出外调,他也总是音书不断,雁字不绝。
曾经与沈砚恩爱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,与方才亲眼目睹这残酷的现实相互交织,让我痛苦不堪。我不明白,怎么与我恩爱了几十年的人,怎么会是这样。
04
我回了府,等着沈砚回家给我一个解释。
沈砚回来的很晚,身上还带着皂角的香气,想必是已经沐浴过了。他见我坐在正中,挂起我熟悉的笑脸凑过来,将手里提着的纸包递给我:“夫人久等了,我进宫复了命才回来的。”
我嗅到了纸包散发出的甜香气味,心里冷笑了一声,没有伸手接。
真是为难沈砚还能记得买我最喜欢的桂花糕回来。
“传膳了没有?”沈砚见我不说话,只好没话找话说。
“传过了,我以为你不回来,早已吃过了。”
我从来不会用这么生硬的语气同他说话,他有些讶然地挑挑眉,随即了然一般失笑:“怎么了?心情不好么?是明谦课业上又不下功夫惹你不快了?”
“既然吃过了,正巧我也不饿,便不必再传膳了。来,尝尝桂花糕,是你最喜欢的,还热着。”
沈砚打开纸包,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到我唇边。我赌气拂开。
沈砚有些摸不着头脑,但还是耐心又温柔地哄着我:“可是因为我归家太迟,夫人不高兴了?都是为夫不好,任凭夫人责罚可好?”
“夫人莫要生气了,我还有一件事相求呢。”
我抿抿唇,盯着他并不回答。
沈砚似乎是没看出我的情绪,自顾自地说着:“这回水患尤为严重,逼得我们连守大坝数日不敢合眼,仍有人落水而死……”
“景儿!”
随着沈砚的呼唤,一身粗布麻衣的青年便踏入正房,规规矩矩地给我磕头。这正是我看到的那个男人。
“夫人,这是我属下的独子沈修景。我属下为治水而死,去堵决堤的大坝时被水冲走淹死了。去之前把独子托付于我,我是不能坐视不理的。”
“不如将他记在你名下,以后如亲生儿子一般供养你可好?”
“不好,我不同意。”
“我就知道夫人你……什么?”
“我说我同意。不只是不叫他记在我名下,以后你也不要再主动揽下治水这样调离京城的活计可好?”
沈砚皱起眉头,像看不懂事的孩童一般看着我:“夫人,你怎可如此不通情理!修景被托孤于我,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?再者这种治灾之事,我在朝中为官多年,最是熟悉,我不去谁去?”
“沈砚,你已经年逾花甲,贸然领回一个不足而立的青年,若旁人信了你的说词便罢了,若说是你的私生子呢?你便白白叫人污了名声?”
看着沈砚脸色一变,我心里居然还有些报复般的快意,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:“况且你年事已高,便是致仕归家也是使得的。你这般想往外跑,当真是因为忧心国事吗?”
沈砚脸色愈发难看,拍案而起,骤然拔高了声调呵斥我:“顾瑶,你这是何意?!朝中之人皆赞我忧国忧民,我哪次离家不是与你日日书信来往,怎么你如今这般多疑可憎?!”
他还真敢说啊。
是了,正是因为他这样周到,三十年我从未有半点疑心,才让他有了可以养外室和私生子的空子!
05
我自打嫁入沈府,便以贤妻之举要求自己,操持府中上下杂务,孝顺公婆,宽待下人,甚至还在两年无所出时主动向沈砚提出让他纳妾。我想叫他没有后顾之忧,不叫他在朝堂上烦心,还要操心家中事务。
明明是沈砚说的要给我一生一世一双人,如果做不到,又何必许诺……甚至哪怕他向我坦白呢。
我和沈砚之间没有话本子中轰轰烈烈的爱意缠绵,只是三十年如一日的相敬如宾——我原以为,这也算是一种爱的。
我看着沈砚满脸怒容,又看看低头跪着的沈修景,觉得很没有意思。
我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沈砚,我今天去护国寺为你祈福了,遇到了一个神棍,告诉我绕着护国寺走两圈能为你积德。”
“我在角门那里,听到、看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我微笑着盯住他愈发苍白的脸色:
“怎么,沈砚,还需要我继续说说我发现了什么么?”
沈砚脸上并没有我以为的羞愧,反倒有一种被戳破的恼羞成怒:“顾瑶,你偷听墙角,岂是君子之举!”
“况且,哪一家不三妻四妾?哪家没有三五庶子?”
“是,景儿就是我的儿子!”
“我这么些年,也足够对得起你了,将景儿记在你名下,怎么了!”
沈砚带着沈修景拂袖而去。
我默默看着沈砚离去的背影。我这样目送沈砚离开过很多次,去上朝,出公差,外遣去做一些事情……
没想到有一天还会有目送他因为生我的气而离去的一天。
挺意外的,挺新鲜的,也……挺没意思的。
我想离开了。
06
这一晚,我罕见地失眠了,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东西。
其实我也不是从出生就是一个贤妻良母的。未出阁时,我顾家大小姐的才名在外。在别的女孩还在研究着德容言功的时候,我研究的是经史子集,学的是天工开物,忧虑的是民生百姓。我的文章,随便一篇都能叫父兄拍案叫绝。
那个时候,大家都叹我投错了胎,若是个男儿身,定然能博取功名。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声音多了,我开始思考谋求一些不一样的活法。为何女子就要被束缚在深闺之中?为何女子没有权利去选择自己的生活?
我不甘心。
可是,纵然我再有才气,父亲也从未真正把我与兄长和弟弟们相提并论,在他眼里,我只不过是个比较特殊的、能为他带来一时之名的女儿,而女儿的作用,还是嫁人。
我不愿,宁可争到底,即使我知道自己的结局不会好。我在外锋芒毕露,才名太过尖锐,无门当户对的儿郎上门提亲。我想着,下嫁一个好拿捏的,去试试自己闯出一番路。
谁知父亲大怒,把我嫁给了当时还是穷书生但已在朝堂崭露头角的沈砚。第一面,我就知道,我拿捏不住他。
我的骨子里还是随了父亲的凉薄,我想逃婚,不计任何后果地逃,生死不论。但知女莫若母,我母亲看出我的想法,在我出嫁前夕来到我房里,竟朝我跪了下来。
我吓了一跳,就要去扶,她却抓着我的手,泪如雨下恳求我做一个贤妻。我一旦出嫁,便不只是我,还代表了顾府的脸面,我若是逃婚,以后顾府没脸见人不说,就连父亲哥哥弟弟的仕途都要受影响。
终究是母亲的眼泪困住了我一颗想逃的心。我答应了,如他们所愿嫁给沈砚,做了三十年的贤妻。从那个京城里惊才艳艳的顾瑶,变成了贤妻沈顾氏。
沈砚说着一生一世一双人,我起初也并没往心里去,可是沈府却当真从未有过一个妾室。在嫁给他相敬如宾的第十年,我想我已经爱上了这个当初的穷书生,也接受了命运对我的安排。
可是现在,曾经被我掐灭的那些不安分,似乎又活了过来。
07
我谁也没通知,第二天一个人带着两个管用的婢女去了乡下的庄子。
这大概是这么多年,我第一次和沈砚闹脾气。
没想到,我没等来沈砚的低头,先等来了儿子。
儿子也是我一手养大的,我以为至少他会站在我这边,谁知他一见我第一句话便是略带不满的埋怨:“母亲为何如此冲动,抛下家中大小杂务,离家出走?”
我抿着唇,心口有些痛。我怜悯又悲哀地看着我的儿子,他大概还不知道他的父亲做了什么吧。
没想到,下一刻,儿子察觉到了我的目光,居然说:“母亲是为了父亲豢养外室的事情生气吗?”
我眸中的怜悯变成了讶异,紧接着一个可怕的想法压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: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?还帮你父亲瞒着我?”
“自然知道。”
儿子随即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劝我:
“母亲,父亲这不也是怕您知道了心里不痛快么?”
“母亲,这京中养得起的人家,莫说一个外室了,即便是妻妾成群,有几个外室也是不稀罕的。”
“况且,父亲在朝中为官有多忙有多累,每日还要回来给您说好话,日日哄您开心,有多不容易?京中能有几个男人做到如此地步?”
“再者,那沈修景我也见过,和他母亲一般,也并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,安安分分的,您做主把她们接回来养着也不碍您的眼……”
我的心彻底凉了,我无法接受我的儿子说出这么冰冷伤人的话。
我抬手就是一耳光,打断了儿子的喋喋不休。
“你怎么也这样说?难道你不明白母亲的感受吗?”
儿子捂着被打的脸颊,有些不可思议:“母亲……您居然……打我?”
我冷冷盯着他,声音带上一丝不可查觉的颤抖:“自然要打你,你居然忤逆你的母亲,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,该打!”
儿子年幼的时候,正是沈砚忙于在官场中周旋的时候,儿子是我一手带大的,我教他说话识字,我为他开蒙,他从小最亲近的人就是我。曾几何时,那个说着以后要博取功名,为我争一个诰命的青涩少年,居然变成了这样一副嘴脸。
也是了,父亲、儿子,终究才是一丘之貉,怎么可能希望他们真的懂我呢?怎么敢奢望儿子能替我说话呢?
08
儿子刚被我赶走,沈砚就亲自来了,还带着那个外室和沈修景。
沈砚看着我,眼光有些复杂,倒是那个外室和沈修景,乖顺地跪在了我面前。
我冷笑一声:“来兴师问罪的?”
沈砚就这么看着我,已经混浊的目光中掺杂着为难、谴责、愧疚等等。半晌,他开口:“夫人,这不过是一件小事,你又何必如此较真。我对这个家,对你,可有亏欠?我纵然养外室,并没有影响到我对你和这个家的责任。纵然欺瞒你这么多年,是我不对,但是你要相信我,我从来没有半点想要破坏我们的家的意思。”
“我只是怕我纳了妾你会难过。”
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曾经深爱的男人,只觉得无比陌生。
“沈砚,你怎么有脸说出怕我难过这种话来的?我嫁入沈府可有半点逾矩之举?我有不让你纳妾么?”
“你不纳妾,说到底不还是为了给你自己争一个后宅安宁治家有方的好听名头,你又舍不下别的诱惑,还说什么怕我难过,少冠冕堂皇了。”
沈砚听了我不留情面地揭穿他的遮羞布,脸上那点愧疚也消散殆尽:“你既清楚,这种事情很常见,我已经做得很好了,你不要得寸进尺。”
“快与我回去。”
这时跪着的外室连忙拽着她的儿子,给我一同磕头:“夫人,景儿无意与他嫡兄相争,只求夫人能给景儿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,叫他能安心科考。”
我揉揉眉心,叹了口气:“沈砚,放过我吧,我们和离吧。”
沈砚声音蓦然拔高:“顾瑶,你真是疯了!”
09
可到底,沈砚还是与我和离了。
因为他不和离,我也不肯叫他把外室的儿子接进来。我往外添油加醋散播他养外室的事,外头风言风语不断。他老了后,更是顽固爱面子,吵得沈砚没了面子,自然也搁置了把沈修景接进来的事。
可是沈修景已经二十多了,是要议亲的,那外室不敢拖下去了,拉着沈修景一起跪了沈砚几天,沈砚终于软了耳根子,答应与我和离。
娘家的亲戚都劝了几次,见我一意孤行,又不会住顾府,便随我去了。毕竟顾府如今败落,他们虽然眼馋我的嫁妆,但更不想接过我这烫手山芋。
我带走了我的嫁妆,搬到了我早已看好的一处小院子。
10
和离之后,我在闺阁中那些想法又一一涌上了心头。
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再阻拦我了,我终于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了。
在六十五岁这年,开始我十几岁就想做的事,应该还不晚。
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,十几岁的我想要自由,只能想到拙劣的逃婚。而当了几十年主母的我,不缺的就是钱财和手段。不住顾府,又不是不能借顾府的势。
大事难做,但想实现我的愿望已足够。
我名下有几处空闲的房产,之前忙于管理府中事,又要教导幼子,不愿惹事,才一直搁置下来。
我很快就琢磨起装修的事情。那些工匠们见雇主是我,便有了三分轻视,直问我管事的老爷在哪。
“我便是你们的老板。”
工匠们大眼瞪小眼,似乎有些诧异,还是赔着笑:“老夫人,咱们干活得老爷点了头才行,哪有女子出面的道理。”
“夫人点了头你们干便是,又不短了你们的工钱,少叽叽歪歪。”身旁一直跟着我的孙嬷嬷抡开膀子,将马鞭甩了个清脆的鞭花,工匠们一时唬住了,才应了这份差事。
11
工匠们起初听闻是办女学,愈发地轻视,干活时偷工减料。我杀鸡儆猴惩戒了一个最偷懒的,派嬷嬷监工,偷奸耍滑的减工钱,勤勤恳恳的自然是加钱。有钱能使鬼推磨,他们即使瞧不起,也不敢当着我的面说。
走之前,那工匠还轻蔑地朝刚建好的女学啐了一口:“忒,老子就没见过女子还能上学的!”
嬷嬷挥墨在纸上边记边说:“今日工钱减半。”
他又灰溜溜地过来打扫干净自己的唾沫了。
这些困难只是个开头。
招募先生时,更是困难重重。我们招募先生的告示一贴出去,质疑声此起彼伏——若说声音最大的,还得是那帮读书人。
“女子读书,简直滑天下之大稽!”
“让女子读圣贤书?她们知道何为圣贤么?”
“女子要学的是德容言功,是相夫教子。读书习字是男人的事情!”
“女子读书?女子懂什么?她们一天到晚嚼舌根,搬弄是非,若女子入学,学堂还哪有半分圣贤之地的样子!”
“女子读了书,若是生出了和男子一般考取功名的心思,那后宅怎么办?谁来生儿育女?谁来安顿家中杂务?简直荒唐!”
“顾氏替女子开学堂,违背人伦纲常!”
是啊,他们当然要怕,当然要反对。男子何故高人一等?不就是因为男子能读书么?不拘考成什么样子,只要是个读书人,便有了翻身的希望,正是这一点希望,将无数女子牢牢绑在身边,叫她们苦难,叫她们不能脱身。
我想做的,是教这些女子,哪怕无法科考,哪怕无法入朝为官,至少懂得一点道理,不再就此依附男子,麻木地活下去。
12
招不到夫子,我急得团团转,绞尽脑汁想起了一个人。
时隔半载,我又踏上了这条路。
我去拜见了我昔日的恩师,大儒孟怀瑾。
孟怀瑾如今已经致仕,他任于国子监数十载,桃李满天下,就连皇上见了孟怀瑾也要毕恭毕敬称一句“先生”。孟怀瑾当初教我的时候还是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,如今也已是白发老人了。
他当初分外赏识我的才华,也是少数听了我的想法,没有打压的人之一。
我办女学的事情闹得大,孟怀瑾早听到了风声。他见到我的时候,抚着雪白的胡子,仰天大笑:“哈哈哈哈,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啊,当初老夫就瞧着你不像会是那么安分的女子。”
“只不过老夫老了,再也教不动书了,让我女孟清随你去吧。”
孟清现身的时候,京城哗然。谁也没想到,叫全国读书人奉为“圣贤”的大儒孟怀瑾,居然会公开支持我办女学这种“大逆不道”的事情。
有了大儒孟怀瑾的支持,我招到了一批先前对女学没有异议的先生。
先生解决了,下一步便是学生。
13
我只收女子,可是来报名的尽是男子——是的,都是奔着孟怀瑾的名头来的。
谁又会让女孩出来接触连他们自己都接触不到的“圣贤”呢?
不仅是世家,就连普通民众听得孟怀瑾之女亲自授课,头年只要成绩合格就不要束脩,还有什么奖学金,也不由动了心。
我刚露面,便有个妇人牵着个又黑又瘦满脸怯弱的小姑娘挤到了我面前:“夫人,我家这娃娃不愿上学,自愿把读书的名额让给弟弟,您看可行?”
妇人说着把身边一个胖乎乎白白净净的男孩往我身前推了推,满脸赔笑:“我家这女娃娃自知蠢笨,读不得书。我儿聪慧伶俐,一看就是个读书的好苗子,日后定能考取功名,入朝为官。您就通融些,让我儿入学。”
“女学不收男子。”我冷冷地拒绝了。
我看着满脸怯懦的小姑娘,忍不住俯身问她:“你可愿意入学?”
“夫人,她不想读书,才要把名额让给弟弟的!不信您问!”
妇人有些着急了,推了小女孩一把:“你快说啊,你是自愿把名额让给耀祖的!”
小女孩大大的眼睛里是满满的两包泪,她咬着嘴唇不肯说话。妇人立刻生了怒,抬手就扇了女孩一耳光。
“你个不争气的东西,丢人现眼,我打死你!”
女孩被扇得跌倒在地,“哇”地哭了:“娘,我要读书,我想读书!我不让……”
眼看妇人还要打,孙嬷嬷眼疾手快抓住她,把她用力一推:“夫人说了,女学不收男子!”
妇人还不死心,把那个耀祖又往前推了推:“夫人,您看看耀祖,他长得多有灵气。这丫头不懂事,您也不懂事么?您通融通融,姐姐的名额给弟弟,那不是应该的吗!”
那妇人越说越理直气壮,甚至还带了一点骄傲的口吻:“夫人,您也是过来人,女儿都是赔钱货,读书又怎么样?将来出嫁不还是外人?儿子才能传宗接代,给家里撑腰呢!她这做姐姐的,本来也该让着弟弟,给一个读书名额怎么了?”
我冷笑一声。
正是因为我是过来人,我才要兴办女学!
看着那个妇人,我心里分外不好受。同为女子,不为女儿谋福利,一心惦念儿子,当真是……悲哀。
我只要开了这个先例,女学将会成为一场笑话,同普通书院,再无差别。
我瞥了一眼耀祖,他正洋洋自得地瞧着我。
我笑了:“当然可以允许你儿子入学。”
我还不等妇人口头谢恩,笑眯眯地又补充道:“我也说了,女学不收男子,让你儿子去了势,我随时欢迎他入学。”
妇人那张脸就这么僵硬地凝住了,随后拉着耀祖就跑,生怕我剁了他儿子的命根子,一边跑一边还威胁小女孩:“你好好学,回来教耀祖!敢藏私,我打不死你!”
经此一遭,再无人敢打歪心思。
女学不仅教读书认字,还教耕织等维生之计。学维生之计,方知民生之苦。学好了,出了女学,哪怕一辈子不嫁,也不会无所依赖。
14
眼看女学进入正轨,有个不速之客前来拜访。
“夫人。”
我讶然:“你怎么来了?”
来者是我的儿媳许采薇。我这个儿媳当初什么都好,就是性子软了些,我怕她受欺负,但好在儿子也学了他的爹,没有纳妾,两人亦相敬如宾,我才放了心。
“夫人,我也和离了。”
“我可否……也入女学?”
我问了缘由,这才知道,我忙着办女学这段时间,家里也不安生。沈砚把那个外室接进了门,抬了平妻,谁知道那个平妻是个不安生的,进了沈府的门就开始肖想着正妻之位,想对儿子下毒手,结果阴差阳错之下居然伤到了沈砚。沈砚一怒之下,把那外室赶出了沈府。
那外室本想着沈修景能为她求情,谁知沈修景只顾自己,还担心外室的行径会影响自己以后的前途,居然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下了狠手。而许采薇看到儿子的反应,忽然也开始疑心,调查之下,发现了儿子居然偷偷养了五个外室。
儿子和沈砚一样不在乎的态度叫她彻底寒心,以死相逼求了一纸和离书,离开了沈府。
我听了有些唏嘘。这父子,还真的都是一个样,只会为自己的利益考虑,还好我已经离开了。
“夫人,还好有您,不然我可能……”许采薇说着两眼含泪。
我拍了拍她的肩头:“那你就跟着我好好干,继承我的衣钵,你可愿意?”
“采薇定不辱命!”
15
沈砚没了外室后,耐不住寂寞,一树梨花压海棠。少了家中妻子的约束,他纳了好几门小妾,也会和同僚出去寻欢作乐。
儿子则把那五个外室都纳进了家里,没有母亲和妻子的约束,学业一落千丈。而外室子则在功课上压过他一头,他不奋发图强,反而借酒浇愁。
而我和采薇的女学事业蒸蒸日上,我的女弟子们比我当年勇敢多了。逢天灾时,她们敢随太医去时疫处,还做出一番事业,得到了皇帝的恩典。我的弟子们要了两个恩赐,一是陛下亲自为女学题字,二是准许部分女弟子参军。
而我做她们最坚实的后盾,不说别的,钱财粮食管够,让她们放心去干。
而我再听到沈砚的传言则是他沉迷于一烟花女子,染上难愈之症,因而被皇帝不喜。沈家开始走下坡路,沈砚的两个儿子自然也讨不得好,一个沉迷女色,一个出身不好,在京城难混呐。
沈砚想要找那烟花女子算账,她先一步病死了。
我则领着一个小丫头下了江南,那是烟花女子的妹妹。她助我出一口恶气,我替她收敛尸骨,照拂妹妹。小丫头在算术上有几分天赋,我便带她一起去外头做生意。
16
后来,沈砚不知道从哪听说我在江南,寻了过来。
“阿瑶,跟我回去吧,我知道错了。”
这是沈砚第一次向我低头。
我看着他,平静地说道:“沈大人如今果真清闲,可我忙着呢,哪有空去给你送终。”
他是赋闲在家不得志的沈大人,得了难愈之症病若游丝。而我已经是江南有名的女皇商了,嗯,全靠我捐钱捐粮捐药材。
沈砚有些失魂落魄,昔日沈大人已经佝偻得不像样子。
“那我们的孩子,你也不管了吗?”
我点头,“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,我也管不着了。你也不要来找我了,我怕染上病。”
望着他离开,那一刻我心头一松。
破茧成蝶,恍如新生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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